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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unday, July 1, 2012

地狱,解脱

XX公寓。

九楼,五号。

“碰”一声,震耳欲聋的巨声响起。

只见一破旧的木门被重重地撞开,门上的油漆再也承受不了多次的撞击,这次,它选择脱落。落地之处,被一鞋印覆盖上去,起脚之处,脱落的油漆随风飘至墙角处,静静地看着是谁对它做出如此狠心的动作。只见一男孩怒气冲冲地冲出门槛,随手将门把捉着,又重重地甩了会去。木门上的五号门牌,一如往常地在左右摇摆着,倒立着摇摆。

他受够了!真的受够了!他再也沉不住气,五指紧握成拳头,一股脑儿冲向电梯处,随后一邋遢男人从身后出现,嘴里骂出一句:“去死吧你,有种就不要回来!”闭口前还飙出一句粗话。

“又来了。” 隔壁家的林婶缓缓地咕哝道。缓缓地站起身,穿上一双破旧的拖鞋,吃力地走向门口。推开那沉重的木门,刚探出那弱小的身子,冷不防被一男孩撞个正着。禁不起那道刚强的撞击,林婶的身子被撞倒在地。

“哎哟!”一声疼痛的呻吟,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。回头一看,原来鲁莽的自己把隔壁的林婶撞到了。一时迟疑的他,咬紧牙根,将视线转移回不远处的电梯处,迈开大步走向那儿,留下一脸错愕的林婶。抵达之时,还在颤抖的手伸向了电梯的按钮。正想要往楼下去的他,迟疑的片刻,最终,还是按下了上方的按钮。苦等了很久,那陈旧的电梯徐徐地将铁门打开。手指按下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号码,电梯从命地被启动,他的心情随之起伏不定。铁门关闭之时,眼角不经意地扫到了门外,一位女人正吃力地走向电梯处。

电梯上升。

电梯似乎升降得非常缓慢。他不停地注视着荧幕显示,恨不得荧幕的号码马上转换,但它似乎在与他作对,怎么也快不了。他竭力地按着那个亮起灯的号码,怒火中烧的他显得极其暴躁,他不耐烦地加重了手指上的力度,好让电梯能快一些抵达目的地。显然的,他失败了。这陈旧的电梯让他放弃了对抗,身子重重地抛向后方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倚靠在电梯,他的脸部似乎变得很难看。思绪慢慢地飞到很久很久以前。

小荧幕终于显示10。目的地还未到。

他那瘦骨嶙峋的身子被后方一强而有力的手推了一把,踉跄地扑向前方。“还不走快一些?”后方的男人大声地呵斥道。手臂擦伤了的他不容许自己有些丝毫的怠慢,赶紧爬起身往前方走去。他一面微微地吹着伤口,一面快步行走,随着后方的一男一女,来到了木门前。男人掏出了钥匙,开启了门把,门外的三人走了进去。

“今后我们就住在这里。”抛下这句话后,男人就与女人进入了房间,丢下仅是四岁的他在客厅处。看着四周,一股莫名的畏怯涌上胸口。他在担心,在这里,又要忍受多少的折磨。紧抱着双腿,他将身体埋入墙角。墙角上的水滴,一滴、一滴,落在他的脸颊上。这狂风暴雨的夜晚,为他增加了多一份的寒冷、害怕、恐惧,两眼无神呆呆地望着前方。眼泪,无息中落下。

11楼。电梯没有停下来。

“红中!”“我杠!补张!”“杠上开花,自摸!赢了,给钱给钱!”客厅里传来这一阵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。

“气死我了,今天又输了二十三圈,不行,再来二十圈!”坐在红椅子上的一女人喃喃地说,眼神忽然转向躲在墙角的他。“一定是你这个扫把星,害我整天输钱。你给我滚!滚啊!滚得越远越好!生块叉烧都好过生你。”

突如其来的喧哗惊醒了正在发呆的他,一如往常般冲出那未曾上锁的大门。他知道,他的存在,又被当做是多余的。正方桌前的四个女人,继续玩弄着手里的白色方块,倘若没发生过任何事情似的。躲在门外的他,偷偷地抽泣。

12楼。还在上升。

燠热的天气,让人无比难受的下午。

“臭小子,你在哪里?”

随着玻璃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,在床低下的他躲得更深。年仅五岁的他颤抖着弱小的身体,咬紧牙关,眼泪被强忍在眼眶内。他一声不吭,生怕引来那可怕的男人,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。看着前方急躁的脚步,他心里顿时在以每分钟160下地跳动,变得更加畏手畏脚。

男人又在发飙了。拿起好几瓶的酒瓶,四处乱摔。没了酒精的镇压,男人似乎成了失心疯,动作更加暴躁。冲进房间,男人翻开睡床,捉起躲在床下的他,狠狠地丢向地上。“敢逃啊,躲啊!你再试着躲。我看我把你的腿打断才行!”粗鲁地抛出这句话,紧接着是一连串的虐打。他嚎啕地大喊大哭,身体似乎忍受不住男人霸道的对待。终于,昏倒在酒瓶碎片当中。瘦小的身躯,片体鳞伤。

13楼。

阴深深的天空,布满了诸多乌云。

一粒足球抽冷子往他的方向飞了过来,准确地与他的太阳穴处碰撞。一股微微的脑震荡传遍他的脑袋。他拾起了那粒球,望着正步行而来的一个小孩,心里正琢磨如何应对。猛然间,右腿一使力,足球从他的手上被踢得老远。紧接着的是一阵阵刺耳的哭叫声。步行而来的那小子被突发的情况吓着了,一时之间不知如何面对,唯能泪盈满面地应付。

小区的孩子们被这哭泣声惊动,纷纷前来探个究竟。他一脸不屑地掉头就走,留下那群小孩对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。此后,公寓小区的小孩们嘴边多了一个词汇——怪咖。

14楼。

七岁的一天。

在林婶的安排下,他第一次乘上校车,独自见识他生命中第一所学校。他身穿与他身材不相称的校服¬——林婶移民国外的儿子穿过的校服,跌跌撞撞地被校车载到校门口,再懵懵懂懂地被赶下车。站立在写着“新民小学”的牌碑旁,看着匆匆忙忙开走的校车,他由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变得着急了。急得眼泪跟尿尿都快流出来了,他却屈强地硬是不哭。

或许是不幸吧,就连学校,也给不了安慰,给不了他温暖。嘴里从不吐出半句话,使周遭的同伴都不想接近他。数名老师也尝试开导这么一个“特别”学生,结局却总是失败收场。他,依然默不出声。

15楼。

回到家。

肚子里又在闹革命了。他走到那群女人的身边,再被冷落之下,去到厨房。那个自称是他“妈妈”的女人又在打麻将,他怀疑,他上学的这段时间,她是否曾离开过那个麻将桌。他奢侈地看着一片发了霉的面包。领着那片唯一能填饱肚子的面包,他走到垃圾桶边,斟酌了许久,决定把长霉菌的部分去掉,然后再把剩余的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。这,已不是第一次了。房里传来阵阵玻璃碰撞的声音,想必那个自称是他“老爸”的男人,又喝醉了。这间屋子被称为“家”?没有人发现他的归来。孤独的他,寂寞。

16楼。

他学会了逃避。

走出楼梯的尽头,他昂首望着无边无际的苍穹。这里是公寓的天台,也是整栋公寓唯一的儿童禁区。这里的大人常借用鬼怪来吓唬小朋友,避免他们攀到那儿去。对他而言,那一类的伎俩极为幼稚。住在这栋公寓的小伙子曾因为他孤僻内向而挑战他到天台一趟,如今,想要证明他的胜利,一点也不难。

他从来不知道上学有什么意义。对他而言,上学是“大清早起床赶校车,去学校作弄同学抢文具,然后再跑出校门赶校车”一系列儿戏的活动。天台,成了他的去处,一个能让他暂时远离现实,让他安心的地方。站在高处,强烈的风不停地刮着他的脸庞。瞄着远方的燕子群,突然觉得,飞翔的感觉,真好。至少,很悠闲,很自在。

这里,成了他的第二个家。

17楼。

“你再这样打我,会把我打死的!”

“就是要把你打死,你不死也没有用!”

恼怒的酒瓶继续往他无辜的身上摔下去。酒瓶破碎了,也没有一点欲休止的征兆。就像这一个破碎了的家庭,却还是没有一点欲结束的预报。一系列的拳打脚踢又实施在他的身躯,男人又发酒疯了。双手挡在胸前,挡避着那酗酒男人的施暴,却似乎起不了丝毫的作用。

“够了!”

两字从他那留着鲜血的嘴角冒出。面对着男人的错愕,他凶煞的眼神充满愤怒,紧握拳头的手背上暴露出一丝丝粗厚的青筋,死死地盯着男人。似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,男人的拳头停留在半空。

“你打够了吗?”竭心竭力地摊出一字一词。“把我打死你才甘心吗?”

男人愣了。

“回答呀!回答我呀!”

“该死的,造反啊?好,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!”半空中的拳头按天灵盖处强硬地回了过去。他反应性地退后避开,却没想到随后而到的是一记重重的抨击,男人那粗壮的左腿猛烈地踢在他的腹部。摔倒在地的他忍不住胸口传来的憋气,随后传来一连贯的咳嗽声。

伤痕累累的他,使用他的右手握着疼痛的腹部,吃力站起来。提起身体时刻,身躯还是有点承受不住。左臂压在墙壁上,支撑着软弱的身子,眼神却依然瞪着前方的男人,显得比平时更显得胆壮许多。

“还能起来是吧?看来我不把你打死都不行……”

“我受够了!”他打断了男人的话。“很想我死吗?好,这么想我死,我就死给你看!”

启动了身躯,他狠狠地撞开了眼前的男人,冲出了的大门。“去死吧你,有种就不要回来!”耳后传来男人的声音,他顾不上了。几分钟前,他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痛心疾首地冲出家门。

18楼。

电梯终于停了下来。

门不急不迫往左右两边开。脚步像是受某种力量的使唤,迈向楼梯口,他一步一步地往上爬。天空湛蓝,呈现一片少有的冷清。慢慢地走到天台边缘,混乱的思绪使他无法冷静下来。

“老天爷,你怎么在这时候没有一点生气?”他嘶吼,风却不识趣地吹走他的呐喊。直到喉咙边的青筋浮现,直到声音沙哑得只剩下毫无意义的呼啸。看着趾头边离自己有18楼距离的地面,感慨他在老天爷眼里显得微如尘埃。难道就因为这样,老天爷都没有把他受的沧桑看在眼里?眼睛终于燃烧起不可遏止的怒火,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着,冒着沸腾的汗水。一阵震天动地的怒吼,随着双手竭力撕开衣裳而发出。长袖衣低下,展现一道一道惨不忍睹的血凝块、淤青!痛,是痛侧肺腑。站在如此高的地方,老天爷,看清楚了吗?

眷恋世间?他觉得没有必要,没有这个需要了。至于林婶,她的一番好意,在接下来的几秒之内就会像一粒落空的生蛋一样破裂,然后化为乌有。闭上眼睛,他深深吸一口气——最后一口气。伸出脚,向前跨一大步,跃下……双手慢慢张开,飞翔的感觉,真好……

“不……要 ……”遥远的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呐喊声,撕心裂肺,迟了。

原著:黄熬竹
协著:海月 鹰